晚餐時間,貝媽沒有做菜。

 
「我要跟妳老爹到夜市約會,吃吃逛逛。」老媽說著,亂髮蓬鬆。
「好阿,你們去。」我邋遢的穿著居家運動服,遊民似的倒臥在沙發上。
「女兒,那妳吃啥?」老媽看著像鼻涕蟲一樣,渾身軟趴趴的我,擔心的問。
 
我常常覺得,母愛真偉大。
偉大到我已經剛過完27歲生日,老媽還是不願意相信,
我有能力拿起錢包,自己走到巷子口買碗滷肉飯。
「別擔心啦,家裡面這麼多吃的。」我用下巴指指飯廳的角落。

 
那個角落,是我賴以維生的秘密天地。
擺放著各式各樣土產、零嘴、乾貨,搜羅自世界各地。
即使此刻發生八級大地震,我也可以靠那些零嘴,活他個兩個禮拜死不了。
老爹和貝媽貼在一起,甜蜜兮兮的去約會了。
大門關上之前,我聽見了很尖銳的親吻聲,還有我媽大叫說不要的撒嬌聲。

真好,還沒晚餐,他倆就先上餐前甜點了。

 
我懶洋洋的走向小山一樣的食物堆,翻揀著今晚的菜色。
忘忘仙貝,心疤客咖啡蛋捲、歐嘶賣夾心餅乾……
就這幾樣吧。
喀吱喀吱啃完,然後看著滿桌餅乾屑打了個飽嗝。
我心滿意足的往房間走,準備寫作。
 
經過鏡子,我停下腳步,看著。

我確定這片鏡子不是哈哈鏡,可是---我的肚子好像被放大了。
驚!那是什麼東西,我又不冬泳,哪來的泳圈?
我轉了一圈,用看鬼片的表情盯住鏡子裡,自己的身影。
我媽的基因保證書,看來已經全然失去法律效力了。
 

「老媽這一輩子都吃不胖,所以妳也是一樣。」
老媽拍胸脯掛保證的樣子,還依稀在眼前,怎麼這一切卻已經昨是今非。

 
剛過完生日的我,頓時腦中閃過一個晴天霹靂的關鍵字:

年紀。
 
儘管我一直用牛仔褲還有All star,來刻意遺忘,
我的人生,早就已經駛離「二十歲」這個站牌好久好久了;
很多瑣瑣碎碎的跡象,卻幽魂似的發著綠光,提醒著我:

了。
 

KTV裡面,我從緊抓著麥克風,
自以為在參加「王菲模仿歌唱大賽」的K歌之后,
退化成窩在沙發上,微弱的拍著手合音的,分母老太婆。

最恐怖的是點歌螢幕,上頭密密麻麻的新進歌曲,簡直像來自另一個次元,
光是瀏覽一首又一首的陌生歌名,就足以讓我一頭霧水兩眼發直,
活像在黑洞裡面跌了個狗吃屎,左翻右滾找不到方向。

 
還有,不管我再怎麼努力擠出「水蜜桃姊姊式」的笑容,
還是會從小朋友的嘴裡,聽到那殘忍的三個字。
讓我心碎的狀況,描述如下:

小朋友怯生生的看著我,嘴唇害羞的蠕動著,擺明了心裡正在天人交戰:
「到底應該該叫姊姊,還是阿姨?」

我沉住氣,等待著ㄐ開頭的那個稱謂,然而---
下一秒,就會半途殺出程咬金!
旁邊的大人們,馬上很熱心的從中作梗:「來!快叫阿姨。」
然後,無知的孩子們,就這樣被搧動成功,天真的喊出三個字:
阿、姨、好。
 

「喔,好可愛的小朋友喔。」我微笑回應。
內心世界呈現崩裂狀態,瞬間從綺麗的姊姊世界,被打入殘忍的阿姨地獄。
 
 
朋友難得碰面,大家約好聊他個沒日沒夜,說他個沒完沒了;
我卻像美麗時效只到十二點鐘響的灰姑娘
---喔,不不不,我的時效性更短,足足少了三個小時。
時針才逼近九點,我就開始進入神情呆滯、反應遲鈍的休眠狀態。
 
十二點鐘,灰姑娘從天鵝變回醜小鴨;九點鐘,我卻從人類退化成植物。
任憑旁人再怎麼敲鑼打鼓,我還是呈現彌留狀態,
三魂七魄怎麼樣都招不回來。
 

 
諸如此類的種種跡象,說明了我已然患上了某一種病:
懷念美好青春的,相思病。
 
鏡子前,我發了好一會的呆。
左盯右瞧,覺得眼前的這副皮囊,尚在保存期限之內,
可是皮囊裡頭裝著的某種東西,卻早就乾巴巴的,鮮嫩不再。

 
原來,容易起皺紋的,不只是皮膚。
 

我看著眼前的哈哈鏡,苦笑。
廚房裡面堆積如山的小零嘴,
可以讓我在現實世界裡的八級地震,安然存活兩週;
可是在內心世界的的八級地震裡頭,就一點都派不上用場了。

 

唉。
不告而別,是一種最可惡的消失方式。
而偏偏,青春這個傢伙,就很喜歡來這一套。
 
幸運的話,你可以在他鬼鬼祟祟,即將關上門離去的最後一秒,
衝上前去抓住他的後腳跟,又氣又驚的高喊:
「老兄,你想上那去?」
遲鈍一點的話,你只能在他溜的連鬼影都看不到的時候,
頹然跌坐,低嘆伊人難尋。
 
 
哈哈鏡前,我想透這個道理,卻一點也不覺得興奮。

男人說:「關了燈都一樣。」
是吧,我想。
肚子也好,青春也好,不告而別也罷,
黑不隆咚就全都看不見。
我按下走廊的電燈開關,就著黑暗,小心翼翼的摸索回房間。
 
 
幸好,男人們說的沒錯。
I feel better。
 
 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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