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是奇妙。

一個人發呆,就只是發呆。
兩個人發呆,畫面就有了不同的意義。

我和阿塞之間的友情,很理所當然的發展成一種怡然自得的單純模式。
我們就像在外星人派對中,發現彼此存在的兩個地球人。在「欸?你也沒有朋友喔?」的驚訝問句之後,開始了惺惺相惜的友情之旅。
阿塞也很愛發呆。
可是他發呆的原因沒有我這麼百轉千折,這麼有深度。
他純粹是腦袋停掉,空白的像一張零分測驗卷。

「喔喔?妳叫我喔?」
他常常如夢初醒,錯愕一震,才發現身旁不耐煩大喊的我。
「不好意思,我呆掉了,沒聽到。」阿塞抱歉的苦笑。
抿著嘴唇,眉尾下垂。像在壓抑什麼似表情無奈。
除了過度從事發呆這個人類行為,阿塞沒有什麼太大的毛病。

應該說他人超好。

好說話、好熱心、好誠懇、好認真。所有的好字,都跟他扯的上關係。
「你要去合作社對不對?順便幫我買飲料啦,錢我下次一起給你。」
「李政文,待會下課幫我影印考卷好不好?我要印三份喔!」
「要搬掃除用具阿?我不要!那超重的耶,你去找李政文幫忙啦。」
 
李政文,阿塞的本名。
大愛精神的最佳代表。
可惜國中生只有模範生表揚,不然阿塞肯定有領不完的好人好事獎盃。班上男同學女同學,大家都是李政文的愛用者。
尤其是女孩子。
粗工跑腿、講解題目、代抄筆記……不管大事小事,女生們一貫的解決方案---找阿塞,保證搞定!但是逢年過節的時候,那些女生永遠都會忘記給他卡片,分組也永遠不會記得他。
大抵,人性裡面都有一種「能用則用,不用浪費」的劣根性吧。

「樂於助人也有個限度吧?你不要變成免費勞工唷。」
我曾經不只一次提醒阿塞。
阿塞沒有什麼太大的反應,聳聳肩,好像被差使的人不是自己。臉上一貫的掛著溫和微笑,就像他拿著餅乾,第一次跟我講話的那種笑。

我突然有種錯覺。
在我面前的不是一個男孩,而是一種階梯。
書局裡那種兩格式的階梯,讓人踩著爬上爬下拿書,然後用完就被放在儲藏室裡繼續不見天日。

這個笨地球人,根本就被母外星人吃的死死的。我在心裡嘆了口氣。
本來我還覺得阿塞這樣也不算太慘,起碼他本人倒也不以為苦。

直到國三上學期,發生了那件事情。

李政文從此得到「阿塞」這個擺脫不了的外號。
正式踏進了國中生涯的,地獄版本。

人生很奇妙。
你所擁有的一切,看起來很理所當然,很天經地義。
可是其實每一分每一秒,都有故事不斷產生。
大大小小的變因,持續質變你的生命。

阿塞的人生變因,是一堂數學課。

數學課,全班被一種詭異而龐大的安靜,籠罩住。
「貝兒,妳有沒有帶衛生紙?」
上課從來都很專心的阿塞,突然轉過頭對坐在後方的我擠眉弄眼。
不對,與其說是擠眉弄眼,不如說是臉孔扭曲。

「你要上廁所?」我用唇語問,眼睛同時注意台上班導的動向。
「嗯…..我肚子超痛的…..」脣語回答。 

我搖搖頭。
真是不巧,十秒前,最後一張面紙剛好包住我的鼻涕,功成身退被揉成一團了。

阿塞臉孔由綠轉白,恐怖的漸層色。

「你先跟老師舉手說你要上廁所,再跟其他同學借衛生紙。」我低聲建議。
「不要,」阿塞額頭冒著大顆大顆的冷汗,堅持的說:「妳先私下幫我張羅衛生紙,不然我待會拿一大疊衛生紙去廁所,一定會被發現是去上大號。」
這都什麼時候了,屎都到屁股了還顧形象?
這不是考驗肌耐力的時候 , 擴約肌又不可能練成六塊。
「我就沒有衛生紙阿,你舉手跟老師講比較快啦。」我急的用氣音吼他。
「我不要---」


噗。
 
老師的手停在黑板上,全班同學抬起頭,定住。
時間停格,氣氛詭異。
我不想形容那味道。我沒有勇氣形容。

李政文,我的好朋友,他的褲子壯烈犧牲了。

友情誠可貴,性命價更高。
我瞬間停止呼吸。

「阿塞,我救不了你了……」我轉頭看著阿塞,就像電影裡面,主角萬不得已要拋下配角自己逃命一樣。
不捨和悲愴,都澎湃的蘊含在這意味深長的最後一瞥。
聲音太大了,導致方位非常容易確認,全班四十顆腦袋全數轉向阿塞,睜眼瞪視。

笑聲爆開,震耳。
「好了,同學,想上大號是很正常的生理反應,有什麼好笑的!」
班導兼數學老師,一臉正經的控制騷動場面,可是表情又分明在憋氣。
「李政文,你有帶衛生紙嗎?」班導偷偷用嘴巴換氣,一面繼續關懷阿塞。

阿塞面如死灰,搖頭。
「有沒有同學可以借他衛生紙?」
「老師不要啦,他挫屎耶,會把整包衛生紙用光光!」有個平時嘴巴就很毒的同學,誇張的捏著鼻子大聲怪叫。

第二波狂笑哄堂炸開。
阿塞的自尊被一拳ko,倒地。

「你到老師辦公桌上找找看,有一整包衛生紙,趕快去!」班導交代,又偷換一口氣。
阿塞起身離開教室,用一種極其古怪的走路方式。

他臉上的苦笑,我一輩子都忘不了。
那是一種黑洞似的,絕望到沒有半點光線的表情。

這個表情,開啟了緊接而來毫無尊嚴,阿塞地獄般的國三生涯。



~~to be continued~~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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