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老師,畢業典禮那天妳會哭嗎?」學生在聯絡簿這麼問道。
「可能會。」我用紅筆,端端正正的刻下回答。
 
人類哭泣的原因千奇百怪。
欣喜會哭、傷心會哭、恐懼會哭、憤怒會哭……
如果把我在畢業典禮當天流下的眼淚拿去化驗,應該可以分析出以下的情緒成份:
 
30﹪的離愁。
70﹪的如釋重負。
 
「嘖!做老師人的怎麼可以這麼無情?」
看到這裡,大概有人心裡面會這麼嘀咕。
 
非也,大大的非也。
 
想像一下有個司機,他必須安然的運送一個超大貨櫃抵達目的地。
貨櫃的內容物:隨時可能轟然炸開的未爆彈,數量四十顆。
運送時程:整整三年。
任務完成抵達終點的時刻,心裡怎麼能不五味雜陳、百感交集?
 
學生雖然不致於各個如洪水猛獸、牛鬼蛇神,但「青春」本來就是分子結構十分不穩定的奇妙物質,擠壓著滿滿的躁動和亢進。
隨時可能羽化出翅膀、凸長出尖刺、發芽成倔強的藤蔓。
 
於是我就像小學生寫自然作業,進行一場漫長的生長觀察全紀錄。
陽光和水分都要適度、蟲害和天災不時侵入。
 
差別只在於,蝴蝶蛹或豆芽菜不會突然給妳白眼、或送上一句三字經。
身為導師,卻像參加「我要活著把班級帶到畢業」實境life節目,時時刻刻戰戰兢兢、分分秒秒提心吊膽。

沒有中場休息、沒有喊卡重錄,三年為期一鏡到底。
 
導師本身就是一種奇怪的角色扮演。
具備有忽遠忽近、陰晴不定、行蹤飄忽、冷若冰霜、機車火車、遭人唾罵之角色特質。
也在「最容易遭人賭爛之職業排行榜」中,高居前五名。
(第一名應該是老闆,其他名次分則由警察、政客等職業輪番扮演。)
 
也許是曾經邊吃爆米花,邊看過幾部春風化雨的教育電影,在真正當導師之前,我一直期許自己可以改變某人的生命,或用一種很霹靂的方式,激發某個學生的生命火花。
比如說老師狠狠打了學生一巴掌,大吼:「你醒醒吧!看看這個世界!」
或是老師跟學生相擁而泣、盡釋前嫌,兩人哭完之後一起擦乾眼淚鼻涕,轉頭看向窗外的超大顆夕陽:「讓我們一起邁向更美好的未來吧!」
 

想像中的人生,永遠比較美。
而且美很多很多。
 
實際上,當了導師之後,我沒有用巴掌喚醒過任何一個學生。
心裡倒是忍不住常猜想,自己不知道哪天會被學生呼個巴掌,然後學生對我大吼:「妳醒醒吧!看看這個世界!」
 
跟學生抱在一起相擁而泣?沒有。
現在學生難教、工作壓力遽增,老師們倒是常常抱在一起,相擁而泣。
 
一千多個日子,就在改不完的聯絡簿和處理不完的大小瑣事之間,緩慢流逝。
然後有一天,這本以青春為主題的生長觀察記錄,寫到了最後一頁。
只要再幾十天,整個報告就可以闔上扉頁,大功告成。
 
 
終點的意義,往往也是起點。
the end 的同義複詞,其實就是to be continued。
 
畢業,其實就像一陣怡然的風。
風吹起,學生們就以蒲公英的姿態輕盈飄起。
旋轉,離去。
 
留在原地的,是課桌椅上層層疊疊的凌亂塗鴉。
還有拿著粉筆的老師們。
 
其實應該是要微笑的。
沒有一種旅程,不值得被期待。
 
離開時最帥氣的姿勢,其實只需要食指和中指通力合作。
 
 
用一個大大的V字,配上一個大大的邁步。
畢業,必ya!
 
 
 
 
 
 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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