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機響起。
 
「嘿,美女。」我按下通話鈕,耳朵隨即傳來熟悉的聲音。
「好久不見,阿兵哥。」我油滑滑的答腔:「保家衛國回來啦?」
「是啊,暫時解脫,回本島過幾天像人的生活。」
「找我有事?」
「唱歌。」兩個字,意圖清楚。
「你在部隊裡面,軍歌還唱的不過癮阿?」我失笑:「還有誰會來?」
「就我們這幾隻啊。」對方懶洋洋的,理所當然的口氣。
 
 
咕嚕、U、小武、小鋼琴。
這幾個人加起來,就是所謂的「我們這幾隻」。
 
 
畢業這幾年來,在我的「還有聯絡」名單中,始終沒有被歲月劃掉名字的朋友。
 
咕嚕在國中認識U,兩人結為好友,打破了人鬼殊途這個民間迷思。
咕嚕進入高中後,因智商過低,慘遭留級,因緣際會巧遇下一屆的學弟:小武、小鋼琴。
另一個迷思:人獸殊途,緊接著被打破。
大三的時候,我參加小劇團演出,認識了同樣在跑龍套的咕嚕。
U、小鋼琴、小武這三個名字,於是開始在我生命裡,產生意義。
 
緣分這兩個字看起來很俗氣,卻成為一張張奇妙而珍貴的車票。
我們在不同的時空、不同的月台,一個接一個的入座。
友情轟隆轟隆的拉長成一列車廂,不斷前行。
 
 
「陪我去海邊,好嗎?」有一天,鮮少主動邀約大家的我,開口這麼說。
「好阿。」忘了答腔的人是其中的哪一位,總之他接著問:「可是幹嘛突然想去海邊?」
「心情不好。」
「恩,那,我們就去海邊吧。」
 
 
永安漁港,一個其實稱不上美麗的地方。
沙灘、天空、海水顏色,有志一同、灰成一片。
U對著海平面把玩相機、咕嚕研究著沙灘上的不明生物、小武漫不經心的抽著菸,至於我,則專心的心情不好。
 
不囉嗦,不多問,但是同在。
「我們這幾隻」就這樣陪著我,在海邊晃蕩了一整個下午。
 
「也許,有些人會一直在吧……」
我把腳浸泡在冰冷的海水裡,一邊踢起水花,一邊這麼想著。
 
「欸欸!你們快來看,這裡有一隻很奇怪的魚耶!」咕嚕大聲嚷嚷。
順著他的手指移動視線,沙灘上躺著一條身分不明的死魚。
「咕嚕,你怎麼這麼想不開阿~~人再怎麼醜、腿再怎麼短,也用不著投水自盡阿~~~」U聲淚俱下、呼天搶地。
 
咕嚕面無表情,用手語回了一個字。
中指。
 
在「我們這幾隻」的身邊,注定沒辦法詩情畫意或是裝憂鬱太久。
各種白癡對話,會一直插播進來。
咯咯大笑,是最常出現的話題ending。
 
安心,連傷心的時候都有一種莫名的安心。
 
一向缺乏耐性,不喜歡花太多時間與人相處的我,意外的找到了一種舒服的模式。
可以相望,但不用緊貼。
適度的光年距離,剛好的溫柔引力,如同星體與星體之間的完美運轉。
 
 
「認識你們這幾個,我這才看清楚自己的命運。」我有感而發,正經八百的說。
「命運?甚麼命運?」
「生命中,注定沒有帥哥朋友的悲慘命運。」我搖搖頭,嘆了口氣。
「去死啦!妳是弱視還是弱智阿?我明明就是帥氣的精靈弓箭手。」咕嚕不服氣的反駁。
看他的臉,實在是一點說服力都沒有。
 
「不要把人跟動物混為一談,我可是少女殺手兼任文藝青年。」U的抗議,不老實兼任不認命。
小鋼琴的嘴角,勾起弧度不超過20度的竊笑。
他的長相在「我們這幾隻」裡面,是正常指數最高的。依據客觀評估,他的確有置身事外的資格。
小武則懶懶痞痞的噴了口煙,不置可否。
 
 
「欸,你在東引一切都還順利吧?」前往KTV的途中,我坐在小武的摩托車上,扯著喉嚨問著。
「還好啦,有變瘦,算是意外收穫。」
當初他宣布要去東引當兵,我的眉頭馬上打成一個困惑的結:「東瀛?那不是日本的意思嗎?」
「是東引,不是東瀛。」他糾正。
「那是甚麼鬼地方阿?我根本沒聽過,一定偏僻的要命。」我驚呼。
「……」他一點都不想跟我解釋東引的地理位置。
「嚇到,我還以為你要去日本,海外義務役之類的。」
「……」
 
「大家都到了嗎?」我問。
「恩恩,我們最慢,遲到了。」
「聽說當兵的人都會變笨,就像把智商寄放在國防部一樣。」我好奇的問:「你覺得自己有變笨嗎?」
「我?好像還好耶……」
「我一個方向感超好的朋友,在當兵的時後居然變成路癡,還好退伍後就自然痊癒了。」我馬上想起了一個血淋淋的例子。
「喔對了!我跟妳說喔~~~」想到甚麼似的口氣,小武突然提高音量。
「蛤?」
「……」
「你要跟我說甚麼?」我拉起安全帽罩。
「天阿,我上一秒還記得,下一秒就忘記自己要說甚麼了。」小武懊惱的哀嚎。
「看來是真的。」
「真的甚麼?」
「當兵的人會變笨。」我同情的說。
「靠。」
 
我大笑。

安心,很安心。
 
 
「心情不好。」
「恩,那,我們就去海邊吧。」
 
這樣的對白,可以一直跳針下去吧?
藏在被動底下的,其實是這個問句。
小小聲的,卻又充滿渴盼。
 
 
這些星體,這個星系,永遠都不要崩壞。
好嗎?
 
 
 
 
 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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