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亞美。

無名女子單身宿舍B棟六樓的住戶。
 
又是個加班日。
拖著疲倦的身子回到大樓,經過櫃臺,宿舍管理員老R從報紙裡抬起頭,懶洋洋的跟我打了聲招呼:「小姐,妳都很晚下班厚~」打發時間,找人閒聊的口吻。
 
「是阿,沒辦法,公司常常要加班阿。」我淡淡一笑,對老R點了點頭。
穿了一整天高跟鞋的腳踝,抗議似地傳來陣陣酸疼,連伸出食指按電梯樓層,都有種氣力耗盡的虛脫感。
 
電梯闔上之前,我看見櫃臺旁的地板上,有顆籃球。
咚咚咚的運球聲,鑽進我的腦袋。
 
「姊姊,妳可以陪我玩藍球嗎?」那時候,那個小男孩把玩在手上的,也是同樣顏色的籃球。
 
 
那是兩年前的事了。
當時我在另一家公司上班,為了方便,就近在公司附近租了房子。
那是一間老公寓,屋況老舊,租金十分便宜。
 
「姊姊,妳可以陪我玩籃球嗎?」
 
某晚,夜色中,公寓前,我停下腳步。
叫住我的,是個抱著籃球的小男孩;這禮拜常加班夜歸的我,看過他兩、三次。
有時候,這孩子一個人笨拙的拍著籃球;有時候,他像隻小青蛙似地蹲在路燈下,雙手托腮,一會看著馬路,一會回望著公寓大門,彷彿在等待著什麼似的。
 
「弟弟,怎麼這麼晚了,你還不回家?」我稍稍蹲低,他幽幽然仰頭看著我,黑眸子空洞洞的。
「我……我不想那麼快回家。」他無精打采地垂下頭,安靜了幾秒,「姊姊,妳可以陪我玩籃球嗎?」抬起頭,小臉蛋重新擺上乞憐似的期待。
 
我有點為難。
這麼晚了,把一個小孩子留在馬路邊,不太好;可是,好不容易才逃出公司的我,根本也沒多餘的心思和體力去陪一個陌生小男生……
 
「浩浩,這麼晚了你怎麼還不回家?」
我回頭,公寓門口,一個年約三十幾的女人倚著門。
 
幾撮頭髮披散在臉頰,女人溫和的眉眼,散發著淡淡的哀愁氣息,「這樣會讓我跟爸爸很擔心,不乖喔。」
 
「媽咪!!」小男孩把籃球一扔,飛彈似地投向母親的懷抱,小腦袋蹭阿蹭的撒起嬌來。
「爸爸最近心情不太好,你要乖一點知道嗎?」
 
「我不喜歡爸爸,他常常生氣。」小傢伙嘟起嘴。
「浩浩,爸爸工作很辛苦,你要做個體貼的乖寶寶阿。」
「……」小手緊緊捏著母親的裙擺,小嘴仍噘著。
 
「不好意思,我們先上樓了。」女人欠身拾起籃球,對我點了點頭。
浩浩哼著歪七扭八的兒歌,被媽媽牽著上樓,我走在後面,微笑著。
「原來他們就住在樓上阿……」我一邊在包包裡找鑰匙,一邊聽著他們在上一樓層開門,關門,然後無聲。
 
之後幾天,一樣。
我還是會遇到浩浩;而且,總在加班夜歸時分。
咚咚、咚咚、咚咚,這孩子在昏暗路燈下拍球的身影,有種說不出的寂寥感。
 
不知是不是錯覺,每次看見他,他都比上一次憔悴。
小臉蛋失了水分似的,頰邊略為凹陷;眼窩裡的兩顆黑珠子,黯淡地閃著微光。
 
「要不要跟亞美姊姊一起上去?」我就是覺得不妥;夜那麼深,這孩子又這麼小。
「沒關係,我要等媽咪來找我。」他疲倦的笑了笑,搖頭。
 
我會停下腳步,陪他說說話。
用我有限的卡通知識,和他聊聊海綿寶寶或派大星。
 
「每次都玩球到這麼晚,你不怕被媽媽罵喔?」有一次,我問他。
「沒關係,我要等媽媽來找我,我才要回去。」
「好吧。」我彎下腰,朝他的小腦袋輕輕拍了拍:「那你自己要注意安全喔,我先上樓了。」
「恩,」他乖順的微笑點頭,眼睛瞇成兩道弧線:「亞美姊姊掰掰喔。」
 
起身瞬間,我的視線被他脖子上一抹紫紅色調,定格住。
 
那是,淤痕。
誰打的?
爸爸,還是媽媽?
需要報警嗎?
還是有什麼兒童福利機構之類的可以通報?
 
我拿不定主意,一邊隱隱憂心,一邊又鄉愿的告訴自己不用大驚小怪。
 
「唉,算了,別人的家務事。」
碰一聲,我關上自己的家門,走進客廳往沙發一倒,決定不去多想。
 
 
又過了一個禮拜。
有天晚上,公司出了狀況,我跟幾個苦命的菜鳥被留下來補破洞,直到深夜。
我累得魂不附體,整個人茫然似飄。
轉個彎,進到小巷子,遠遠的,我看到公寓前熟悉的小小身影。
 
「嘿,已經半夜一點多了,你怎麼還沒回家?」
我的聲音驚動了浩浩,他抬起埋在膝蓋間的小臉蛋,一臉睏倦:「……姊姊」幽幽的,他出聲。
「來,我帶你回家。」我伸手。
「可是,我在等媽媽。」他扁起嘴,神情欲哭。
「已經很晚了,」疲倦如我,已沒剩下多少耐性去哄孩子,我正色告訴他:「我現在就要帶你上樓。」
 
他發了幾秒的呆,終於妥協地牽住我的手。
 
到了他家門口,浩浩從口袋掏出鑰匙,喀拉地轉開木門。
濃重的酒氣和異味從屋內竄出來,我下意識地伸手按住浩浩的肩膀,示意他先別進去。
 
「沒關係啦,是爸爸在喝酒。」浩浩明白我的心思,抬頭對我笑了笑。
 
從敞開二十公分的門縫看進去,所見有限。
我挪了挪視角,勉強看見沙發一隅,以及一雙癱擺在沙發上,穿著西裝褲的男人雙腿。
鼾聲微微。
 
「媽媽在家嗎?」嘖,真不想把小孩交給一個爛醉的男人。
「媽媽,在阿,那邊。」浩浩往沙發後方指去。
 
「哪裡?」我把門又推開了一點。
「那裡阿。」
 
我的視線,幾經飄移,終於落了座標。
 
那是一雙女人的腿,露在沙發後面。
室內脫鞋散落在她的腳邊。
 
我僵住,瞪大雙眼。
 
「姊姊,一起進來吧。」
浩浩的小手牽引著我,我困難的挪移腳步,走進室內。
 
汗毛,豎起。
耳裡,嗡嗡。
 
「媽媽,亞美姊姊帶我回來耶。」
浩浩扯扯女人的衣擺,女人瞪著天花板,毫無血色的脖子上,有紫黑色的勒痕。
 
瞬間,我的視線,轉黑。
浩浩的聲音在我耳邊,乎近乎遠,彷如蚊聲。
 
「媽媽好多天前上天堂了,爸爸有時候會跪在媽媽旁邊哭,有時候會一直喝酒,喝到睡著,我不敢叫他,我怕他會生氣。」
「不管我怎麼叫,媽媽都不動,可是喔,只要在我外面玩到很晚,媽媽就會來找我……」
 
接著,所有的聲音都不見了。
我只聽見自己的尖叫聲。
 
 
之後,是一連串的紊亂。
冗長的警方問話,鄰居間的八卦耳語。
獨居的我,完全不想去拼湊這個事件的原貌。
我近乎崩潰。
 
幾天後,我在一篇「爸勒死媽,父子伴屍十日」的聳動報導中,看到了更多的細節。
 
工作不順遂,有暴力傾向的父親,在一次劇烈爭執中失手掐死母親。
幼子不知母已死,也不懂報警,以家中的麵包零食裹腹度日,其間,父親繼續酗酒,更因情緒失控而數度對孩子動粗。
 
我明白浩浩脖子上的淤痕來由了。
 
我知道一些報紙沒寫出的不可思議細節。
但我不想跟任何人提起。
就是,不想。
 
 
一個月後,我換了工作,搬離老公寓。
 
我沒機會和浩浩說再見,他和那顆籃球,從此再沒有出現在夜色中。
聽說,他被外公外婆接去同住了。
 
該恐懼,還是悲傷?
我不知道要怎麼去定義這段回憶。
也許,都有吧。
 
 
我是亞美。
無名單身女子宿舍B棟六樓的住戶。
 
唉,我真的很不喜歡加班。
那會讓我……我不知道該怎麼說,每次回憶起那件事情,我總是會被某種難以言述的情緒,淹沒。
 
也許,以後還有機會跟大家說說我其他的故事。
 
今天,就先這樣吧。
我要先去洗個熱水澡了。
 
或許,再來一杯熱牛奶吧。
 
 
 
 
 
 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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