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來綿長而揮霍不盡的暑假,轉眼之間就消耗掉一半去了。

我每天扎扎實實的睡上八個小時,再加上醒來後的一個小時,在床上眼睛時張時閉,看看從落地窗打進來的夏日陽光,再閉上眼睛享受似睡又似醒的迷濛。
非得要在床上躺足九個小時,我才心滿意足的起身,花個四十分鐘梳洗照鏡,再懶洋洋的下樓吃點水果。
 
跟老媽打上一日之中的首次照面,通常是十點的事情了。
老媽通常已經穿著很難看的家居服,坐在電腦前面研究股市動向。有時古古怪怪的在室內戴著寬邊破草帽,說要擋電腦螢幕的紫外線;有時肚子上綁著一塊舊布,說胃寒了就容易痛,所以不時要給肚皮蓋棉被保溫。
 
老媽永遠是最忠誠的女僕,這句話說的既不孝,又很真實。
下樓前,我只消對著樓梯間喊著:「今天早上想吃水梨」或是「媽幫我切盤西瓜」,
等我悠悠閒閒的下樓,就有一盤剛切好水果,安安穩穩的配上叉子,放在桌上等著進我的嘴巴。
 
邊吃,通常會邊跟老媽有一搭沒一搭的聊。
 
她會興沖沖的跟我聊股市,說一些我根本就聽不懂的「主力啦、漲啊跌啊」的專業術語,我只能敷衍的恩恩幾聲,象徵性的給她一點回應。
或是聽一些家族八卦――這是我最不喜歡的話題。
每當知道哪個叔叔阿姨舅舅,又幹了甚麼蠢事,就會讓我隱隱害怕自己體內留著的血液和基因。
如果一早就聽煩了心情,對我接下來的寫作,恩,或是打混的行程,會有很負面的影響;所以等我累積到一個極限,覺得再聽就會發火的時候,我就會打斷老媽,明明白白的要他切斷話題。
    

老媽最常說起的,是老爸。
 
一個男人可以在另外一個女人的心上,留下多深的刻痕,從我老媽的身上就可以略知一二。
 
離婚十幾年了,老爸的點點滴滴,也可以說是狗屁倒灶,成了老媽永遠說不膩的話題。老爸的自私、老爸的不負責任、老爸的固執己見,老爸種種關於男人的天生劣性......
談起老爸,老媽最喜歡用這個開場白:「我跟妳講這件事,這輩子我從來沒跟別人提過……」
然後接下來,她會用神秘兮兮的口吻,講一件她其實講過不下十次的事情。

「媽,這事妳提過好幾次囉。」我還蠻喜歡戳破她的,因為她尷尬又假裝無所謂的表情,實在還蠻逗趣的。
 
老爸跟老媽的故事很經典,很簡單,也很令人心碎。
美麗動人,追求者眾的老媽,愛上帥氣斯文,身材高挑的老爸。外婆一把鼻涕一把眼淚阻止老媽嫁給老爸,阻止的原因也很經典:
這男人沒錢沒背景,嫁了就注定要吃苦。
 
外婆其實不是多會看人看事,但就這麼一個唱衰的預告,分毫不差的成了真。
老媽還是很用力的愛著老爸,花很多年的時間去證明一個事實:

這個男人,對她沒有一絲愛情。
 
每當老媽回憶起那不被珍視的十數年歲月,臉上的表情,總是像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惡夢,醒來之後餘悸猶存,又超級不爽。
 
我其實可以想像她的心情。
那完完全全掏出自己,百分之百的給予,然後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青春、自己的美夢、自己的尊嚴、自己的價值,全部被揉成一團,扔在地上踩的狼狽難看。
驀然回首,最美麗的自己的部分,已經枯乾脆裂,沒了水分沒了養分,死透了的全無生機。
 
如果這個男人是出現在電視電影,或是小說書頁,或是八卦性的談話節目之中,那我肯定也會義憤填膺的跟著白眼,或是同仇敵愾的幫忙吐槽幾句。
――可這男人是我爸。
所以聽著,心情複雜極了,拿不定主意是要跟著開罵,還是叫我媽也差不多該閉嘴了。
 
還好,老媽最大的優點,就是不管甚麼時候,我用甚麼語氣切斷談話,她都不會生氣,頂多只是一臉掃性的回到她的電腦前面,不到一分鐘後馬上又渾然忘我,沉溺在看起來比微積分還複雜的曲線世界裡。
 
有時有讀者會問:「寫愛情,妳這麼的悲傷卻又這麼的一針見血,想必是吃了很多愛情的苦頭。」
我總是回答沒有,是真的沒有。
苦頭是有人吃,不過不是我,是我老媽。
 
一頁一頁,半個字眼半個標點符號都不漏的,讀完一個女人一輩子的愛情腳本,再怎麼遲鈍的人,靈魂也難以不被滲透進些甚麼,腦袋也不可能不被植入些甚麼。
 
老媽的愛情故事,是我最大的靈感啟發來源,也是我覺得最悲傷的一部大長篇。
 
寫這篇文章,我遲疑了一下下。
大約,恩,五分鐘吧。
我不知道要揭露自己到甚麼地步,才會開始讓我覺得害怕。
我還在慢慢的,謹慎的,漸進式的,試探我的底線。
 
我要自己快速的敲動鍵盤,不要思考太多的語法詞藻對仗格式,用一種很誠實很直覺的方法寫,少一點甜膩討好,多一點坦誠相見。
像是日記一樣,這樣最好。
日記是身而為人,對這個世界誠實的最大極限。
 
而誠實,則是一個人最容易失去的珍貴特質。
 
 
一顆鑽石真的可以失去亮度,假如它也學會了說謊。
 
我儘量誠實了。
只有這樣,我才會覺得自己看起來,顯得比較美。
 
 
不收尾了,這篇,就這樣吧。
 
 
 
 
 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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