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,放學後的教室。

女孩把紙條對折,撕開,慎重的彷彿在進行某種神秘儀式。
「分好了,拿去。」
「恩。」男孩接下半片紙條,嘴角咧開好大的笑容。
 
「不能弄丟,要一輩子收好喔。」
「當然。」
 
嘟嘟嘟嘟,嘟嘟嘟嘟…..奇怪的音頻,打斷蟬鳴。教室在男孩困惑張望的視線中,崩解糊去。
 
 
「嘟嘟嘟……」電子鬧鐘發出的單調聲響,鑽進大誠的耳朵。
梳洗,刮鬍,更衣,出門,一連串匆忙的晨間儀式之後,大誠一手提著公事包一手抓著吊環,成為捷運沙丁魚中的一尾。
正前方,專心背英文單字的高中女生,讓他猛然回想起清晨的那場夢。
 
「不能弄丟,要一輩子收好喔。」
「當然。」
 
「從這個角度看,還真有點像阿茜……」大誠看著女高中生清秀的眉眼,心裡喃喃。女生冷不防抬頭,四目交接,大誠尷尬的調開視線,「唉,該不會被當成變態大叔吧?」
 
出了捷運站,步行五分鐘抵達辦公大樓,大誠的手越過好幾個肩膀,奮力按下19樓按鈕。「不好意思,請等一~~」大誠抬起視線,電梯門剛好闔上,門外話尾為完的女聲,硬生生被切斷。
 
「阿,差一點點!」穿著粉色套裝的女孩,站在電梯口,帶著微喘。
 
 
午休時間,25層頂樓。
女孩把被風吹亂的長髮,隨意紮成馬尾。
 
脫下低根鞋,倚著圍牆,一雙眺望遠處的眼睛,微微瞇起。吃完三明治,女孩翻開才讀了三分之一的書。
啪啪啪啪,頂樓的風粗魯地翻閱書本,一張護背紙片翻飛而下,女孩慌忙地拾起紙片,「好險,要是從頂樓飛走,就再也找不回來了。」
 
「冒失鬼。」以前,他老喜歡逗她。
「我哪是。」眼神虛心別開,嘴角卻掩不住笑。
 
泛黃的紙片,邊緣帶著手撕的纖維。
女孩的指尖,細細拂過上面的三個字: 要一直 .
 
詞義斷裂,記憶,卻是那麼完整。
只是,人呢?
 
那麼多年了,每逢佳節,她總會幻想自己撥了電話,對那人說出一句:「最近好嗎?」
終究,卻只是腦內模擬。
呵,她甚至連正確的電話號碼都沒有。
 
突然響起的手機鈴聲,拉回了女孩的心思,接起,彼端傳來同事急切的問句:「阿茜,不好意思,妳還在吃飯嗎?妳上午給我的報表檔案,我不知道存到哪去了!」
「好,我馬上回去。」
 
碰。沈重的頂樓鐵門,被女孩反手帶上。
嘎。另一側的鐵門,同時打開。
 
大誠拿著黑咖啡,倚著另一側圍牆。
頂樓的風勢竄過耳際,呼呼呼呼,晨間的那一場夢忽又佔據腦袋。他拿出皮夾,在空白的相片欄位,掏出一張折成方形的小紙片。
 
紙片中間的十字折痕,帶著綻裂。
濃眉毛下,一雙凝定的眼睛,研讀著不完整的字句。
 
好久以前的約定,他沒忘。
回憶的座標很清晰,女孩的落點卻模糊的可以;如果,哪天,真的可以給出一句問候,那該有多好。
 
「最近好嗎?」短短四個字,就很夠了。
 
 
捷運線往南,大誠的移動路線;往北,阿茜的移動路線。
大樓19F,放著大誠的灰色辦公桌,;阿茜的原木辦公桌位則安然駐守16F。
 
一南一北。
三層樓的高度差。
機運是一把尺,以彼此為起點,畫出兩道精準的平行線。
 
也許,人跟人之間的緣分,也是有某種額度限制的吧。
額度夠,即使相隔半個地球,也有遇見的資格;額度用盡,即使住在對街,也永遠打不著照面。
 
 
「下下禮拜有同學會,妳要不要來阿?」忙到靈魂出竅的加班日,阿茜才剛踏出大樓,就接到高中死黨打來的電話。
畢業後,全班原地解散,八百年來從沒有人自告奮勇辦過同學會。「妳還記得班上的大頭陳嗎?好像是他辦的喔!欸,還有那個誰誰誰,妳還有印象嗎……」
 
阿茜腦子快速閃過一個人的臉孔:大誠。
 
他會來嗎?
說不定不會。再說,來了又如何?都這麼多年了,他應該早就有女朋友了;搞不好連婚都結了……
 
 
25層頂樓,今天風勢小多了。
「妳這個,大傻瓜。」發現手上的書停在同一頁,阿茜自嘲的笑了笑。
搖搖頭,她想把連日來沾黏在腦袋裡的問號甩開。
碰。
身後一記金屬碰撞的悶響。
 
咦,有人上來了?
阿茜轉頭看了看後方,身後的鐵門紋風不動;喔,應該是另一側的入口吧。
從進公司開始,她總喜歡趁著午休,一個人到頂樓看書吹風;頂樓有兩道相對的鐵門,而她固定從直通公司的那一扇出入。
「恩,還是下去好了。」雖然不介意和另一個想透透氣的上班族共享無人頂樓,但微妙的不自在感,還是讓她收起了書。
 
碰。
阿茜帶上鐵門。
 
「咦,有其他人阿?」大誠回頭。
 
骨子裡的好奇因子,驅動他繞到另一側探探。
空無一人。
 
他於是回到待慣了的那一側圍牆,拿出皮夾裡的紙條,反覆看著。
「到底要不要參加同學會呢……」他不是個優柔寡斷的男人,只是,這問題確實有點卡住他了。
 
牽手喔 .
 
紙條上,阿茜的藍色字跡受了潮,糊了些。
她遞紙條時的記憶畫質,卻沒半點受損。
 
「好,參加。」大誠把紙條放好,伸了個暢快的懶腰。
「恩,去吧。」16F,同時,阿茜拿下咬在嘴唇裡的藍筆,決定。
 
 
同學會和颱風同一天降臨。
大家用手機傳遞著取消的訊息,八百年來沒辦過的同學會,無限期延後。
 
風雨過去了好幾天,整個城市依然帶著揮之不去的濕氣。
阿茜攤開書,視線卻直望著灰撲撲的天際線;昨天老闆下達了新的人事調動指令,希望她去支援中部新成立的分公司。
 
去了,升遷有望。
她還年輕,想拼;但要空降到另一個無親無友的陌生城市,著實令人生慌。
 
去,不去?去,不去?
良久,阿茜毅然轉身,關上鐵門前,她眷戀的看了一眼陪伴自己半年的幾何風景,「不試,怎麼知道下一步會有什麼驚喜?」
 
不知何時從書本逃脫的護背紙片,在風中紙蝴蝶似的翻轉著。
 
 
下班時分,最考驗心情的就是人潮,和暴雨。
大誠停在大樓門口,想到自己出門時懶得帶著的黑傘,「看這雨勢,沒一兩個小時是不會停的。」他抓了抓頭髮,決定用最快的腳程衝到捷運站。
 
才三步,雨中,大誠的動作嘎然暫停。
 
小小一張浸在積水中的護背紙片,上頭的符碼如此細小,卻攫住他所有的視線。
要一直.
 
他蹲下,拾起紙片。
 
要一直牽手喔.
女孩小心的寫下六個字,把紙片等分撕開,一人一半。
 
不能失約,記得喔。
 
 
「大誠?」男孩身後,輕輕的,不敢確定的聲線。
 
轉頭,看見。
男孩起身,拿出皮夾裡的紙片,「阿茜,我的這一半,一直都有好好收著。」遞過去的,是護背著的另外一半,「喏,妳的。」
 
雨中撐著傘的女孩,一雙圓眼睛睜出不可置信的弧度。
 
嘩啦嘩啦,雨聲,此刻。
唧唧唧唧,蟬聲,那年。
 
 
 
「不能弄丟,要一輩子收好喔。」
「當然。」

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The  end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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