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貝兒,我有個非常悲觀的朋友,對人生一點都不懷抱希望,
 三不五時就有自殺的念頭。
 是不是可以請妳寫一篇鼓勵性質的文章,好幫她打打氣?」
 

前一陣子,有一個網友在留言版寫下了這麼一段話。

我的手指停在鍵盤上,愣住,找不到敲擊的落點。
怎麼寫,才算勵志?
什麼樣的文章,才能剛好按到人心中一個叫做「樂觀」的開關。
 
這,還真是個好問題。
 
 
「黑暗已近,黎明還會遠嗎?」
(說老實的,這種高來高去的精神喊話,與其用來安慰人,
 倒不如放在作文簿裡頭給老師打分數還來的實用些。)

「換個角度,你會發現原來世界這麼美好。」
(換?怎麼換?這也太抽象了。從跨下看?還是從指縫看?
 更慘的是,有些時候,換個角度還不如直接閉上眼睛啥都不看。)
 
 
我想起一個大學時代的朋友。

他簡直就是多愁善感界的第一把交椅。
三不五時就拉著我,聊「人活著到底是為了什麼?」、「宇宙到底有沒有盡頭」
這一類不聊還好,越聊就越莫名奇妙的無解問題。
 

他很悲觀,悲觀的理所當然。

每次當話題整個延伸到無可收拾的局面時,我就會不免俗的用
「不要想太多,好好面對每一天吧」這種了無新意的話來幫他打氣。
可是他就像破了個洞的人型汽球,
不管我再怎麼卯起來吹氣,整個人還是軟趴趴的,一派絕望。

黑洞似的,他的眼神。
 
一次還好、兩次也ok,三次四次以後他一開口我就想奔逃。
就像經過泥沼,發現有個人正在噗嘟噗嘟、滿嘴泥巴的伸手呼救,
眼看就要滅頂了。
你伸手想救人,卻發現自己也跟著下陷。

閃人?還是繼續徒勞無功的救援行動?或是乾脆在岸上幫他拍手加油?
 

某晚,在電話裡被他疲勞轟炸了一個多小時後,我耐性盡失。

「聽著,」我深吸了一口氣,斬釘截鐵的對他撂下一句狠話:
「要碼,你就去死;要碼,就給我好好的活著!」
 

很激將法,但是效果一點都沒有如我所料。

他消失了。
我沒有很驚悚的在社會版看到他名字;但也沒有再接到他的電話。
 
 
再見到他,已經是一年後了。
「嗨,好久不見。」我們微笑著打招呼。
他淡淡的提起,某一天因為身體不適所以去看醫生,
進了診療室,醫師從病歷表中抬起頭看了他一眼───那一眼不到兩秒鐘,
 

「你有憂鬱症。」診斷結果出來了。
 
朋友既平靜、又同時感到很剉:
平靜的是他老早就懷疑,也許問題不在宇宙、或是黑洞;
也不在於「人生有沒有意義」這種討論到死也沒有結論的鳥問題,
而是老早就附身在他腦袋裡的,憂鬱傾向;
剉的是,他掛的號根本不是精神科,而是腸胃科───他老兄那陣子剛好胃痛。
 
原來當醫生當久了,連陰陽眼都可以訓練出來。
我津津有味的聽著,也很剉。
 

不知道這一年間他經歷了啥,但是很令人高興的是,
出現在我面前的他,神情看起來像打了光一樣,
亮了。
 
他上岸了。
我不是陰陽眼,但是我可以聞到一股氣息:生命力。
到底是誰拋了條繩子給他,而他又剛好抓到繩子?
還是老天爺慈心大發,從上頭扔了個救生圈給他,然後一吋吋把他拉向希望?
 
都有可能,但其實也毫無可能。
 


心靈上的遇難,不比肉體上的遇難還容易拯救,
也不是派出一隊搜救小組,再加上幾隻救難犬就能保證大難不死,

我當時急著幫朋友來一記,用友情加持的當頭棒喝,
(事實上,我本來打的算盤是:他會沉思幾秒,然後慷慨激昂的說:
不!!!我不死!我要好好的活著!)
結果一時氣急攻心,力道拿捏不準,差點就變成一棒把人打死。
 
 

實在是失敗中的失敗。
 
要像介紹產品似的,推銷著對某些人來說很陌生的「樂觀」、
或是單靠或長或短的一席話,就讓別人發現人生無限美好,
其實,還真難。

畢竟望著天空,兩人眼中閃動著光芒,高喊:「讓我們一起邁向美好的夕陽吧」
這樣的橋段還是比較可能出現在漫畫中;而不是真實人生裡。
 
 
在苦海中載浮載沉的溺者,往往不是因為真的被誰施恩,才承蒙得救;
而是自己胡亂揮動四肢、喝飽了滿肚子的水後,
才慢慢摸索出屬於自己的自由式、或水母飄,然後緩緩的慢慢的游著,


最後,帶自己上岸的,都是自己。
 
 

一篇鼓勵人樂觀向上的文章?
我左思右想,鍵盤還是敲不下去。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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