颱風天,屋外淒風厲雨,屋內清閒愜意。
 
意外賺得的假日,分分秒秒格外甘甜。
在風聲雨聲中,重複著那些平時喜歡做的事情。
看書、上網、聽音樂、寫文章、發呆。
直至飽足倦怠了,才懶洋洋的躺在床上,把玩手機。
 
電話簿,一個熟悉的號碼迸入眼簾:
醬油男。
 
有的朋友,失聯多年以後,你就失去了重新搭建情誼的勇氣。
有的朋友,則沒有所謂重建友誼的問題。
你會知道,即使橋都斷了,對方依然遠遠的等在彼岸,給你最真誠的注視。
 
醬油男,誠然是屬於後者。
 
如果說友情跟酒一樣,越陳越香。
那我和醬油男之間的情誼,應該是屬於皇家禮砲wiskey的等級了。
 
二十年前,當我還是個頂著西瓜皮、一身黑癟乾瘦、踩著脫鞋在田間恣意奔鬧的野孩子,醬油男就已經是我不可或缺的忠實玩伴。
從我家門口走出去不到十秒,就可以抵達住在隔壁的隔壁,醬油男的家。
 
他愛吃醬油的程度,已經達到「人醬合一」的至高境界。
 
我常常可以看見他捧著一碗白飯,上頭澆了醬油,心滿意足的呼嚕扒飯。
「那個很難吃吧?」有一天我指著他手裡的碗,直截了當的說。
「可、可是我覺得很好吃耶……」他窘迫的回答,雖然想為碗裡黑白單調的食材提出辯護,語氣卻是一貫的怯生溫吞。
「欸,那我們待會去樹林烤蛋吧?」我的語氣與其說是建議,不如說是命令,「烤蛋比較好吃啦。」
「……喔,好,可是可以讓我先吃完醬油飯嗎?」
「你快點喔,我先回家去冰箱拿蛋,你去你外婆家拿報紙當燃料,待會見。」
 
「喔,好。」
印象中,童年時期的醬油男,似乎老說著這樣的一句話。
不管我提議要去空屋冒險、要去河邊抓魚、要無限期的借走他珍藏的漫畫、要他幫忙跑腿去雜貨店買零嘴、要他這樣要他那樣……
對於所有合理的、不合理的要求,遲疑了兩秒後,醬油男總是這樣回答:
「喔,好。」
 
短短的兩個字後面,隱隱切斷了後頭所有的「可是」、「不過」、「但是」。
那眼神,永遠帶著過度的良善,和一丁點的無可奈何。
 
 
那樣的一個童年老友,這樣的一個颱風夜風。
沒有遲疑的,我按下了撥號鍵。
 
「欸,你在幹嘛阿?」對方才剛接起電話,我劈頭就喊了一句,暢暢快快、理所當然,完全沒有個把年全無聯繫的生疏。
「阿,貝兒阿?」醬油男錯愕又驚喜的喚我,電話那端窸窸窣窣,他的手腳似乎正在忙亂著,「我、我沒在幹嘛阿。」
「颱風天耶!」我興高采烈的說了一句廢話。
「對、對阿。」每當醬油男無奈的時候,他說出的第一個字,就會輕微的跳針。
「你在做甚麼阿?颱風天好無聊喔。」嚷完,我自己挺開心的哈哈笑著。
「沒、沒幹嘛阿,我…我都濕了……」帶著黯然,他的語氣。
「濕了?你剛才出門阿?」我問,那麼方才那一陣窸窣聲,想必是他正在脫雨衣。
「沒辦法,一個人住在台北,只好自己去買晚餐阿。」
 
自己一個人住?台北?
像是記憶中,某個意義深遠的古蹟,神鬼不知的悄然遷移。
驚嘆號加上問號,一起放大了我的眼睛和嘴巴。
 
據我所知,醬油男一直跟家人同住在中壢,固守著多年來從未搬離的老房子。
「怎麼突然一個人搬到台北?」我問。
「這個,很難解釋……」醬油男吃力的搜尋適當辭彙。
「你在台北交了女朋友嗎?」為愛遷徙,這是最合理的推論。
「沒有耶……」
「你跟家人住的好好的,怎麼會突然搬到台北,肯定是有甚麼原因。」
 
醬油男越是支唔,我就越覺得其中必有奚竅。
我窮追猛問,掃射出一連串的假設性疑問句,把他逼的幾乎要哀嘆出聲了。
 
「其實,我只是想到台北找一樣東西……」他窘的連聲音都乾啞了。
「找東西?」莫非醬油男粗心大意,在台北掉了錢包還是信用卡什麼的。
不過按照常理說來,不管掉了再怎麼重要的東西,也不至於需要搬到遺失地,落地生根,展開地毯式的搜尋。
「你要在台北找什麼東西阿?」醬油男似乎沒有繼續說下去的意思,我於是追問。
「我要找,一個開始。」
 
很浪漫的說法,很複雜的語氣,很意外的答案。
一個我很不了解的,醬油男。
 
我知道醬油男在便利商店一待就是八年,從店員做到店長。
我知道醬油男的多年女友兼任同事,前一年愛上了別人,走出了他的生命。
我知道醬油男把每個月薪水的三分之二,用來照顧狀況不佳的母親和大姐,多年如一,從未抱怨。
我知道這些年來,醬油男心裡始終紮著一個鬱悶的小結。
 
這,不是他要的人生。
 
五千塊一個月,醬油男租了個小房間,兩坪左右的小空間放進一個單人床之後,他連轉身都顯得侷促困難。
「不過,離信義區很近呢,」醬油男從最具優勢的切入點,介紹他的獨居所在,「打開窗戶,就可以看到101大樓。」
「你媽那邊,你怎麼交代的?」我問。醬油男的隻身北遷,肯定教他老媽無比掛心。
「我說,我要到台北跟朋友合住,順便找新工作。」醬油男一向老實,這想必是他撒謊的最大極限了。
 
毅然決然,提著一小包行李來到台北之後,迎接他的,除了過度窄小的房間,還有過度龐大的寂寞。
攤在眼前的城市風光,結構擁擠,襯音嘈雜,他騎著一輛小摩托車穿梭大街小巷。
不斷的求職遭拒之後,他隱隱明白,這個城市還不打算展開雙手擁抱他。
 
「打算搬回來了嗎?」我問。
「不想。」他的回答,倒很乾脆。
「房租水電瓦斯,樣樣都是開銷,一個人住又很寂寞,你這又何必呢?」我腦中突然浮醬油男黝黑的臉,還有他咬著下唇的壓抑表情。
「……」電話那端,他似乎在思索著什麼,接著開口:「貝兒你知道嗎?我已經快三十歲了。」
「我們年紀差不多阿,我也快三十了。」我忍不住補充一句:「該死,我已經離少女階段越來越遠了。」
醬油男顯然和我陷入不同的情緒之中。
「有時想想真是覺得不可思議,過去的三十年,就是我人生的全部了嗎?」他繼續說著,口吻悠悠然,像在敘述一個不確定的夢境:
「我現在只想經歷一些事情,好的壞的,幸運的倒楣的,什麼都好,這是我決定留在這裡的原因。」
 
我告訴醬油男,他很勇敢。
醬油男則好心的跟我分享「白吐司配醬油,意外的也美味喔」這個我一點都不想嘗試的新吃法。
 
 
這個城市裡,每個人都渴望飛翔。
然而大部分的人,只是張望別人的翅膀。
 
飛不高,跑也行。
跑不快,走也好。
走太慢,沒關係。
 
只要動起來,每一種姿勢都是絕美。
 
 
我沒告訴醬油男,我心裡其實替他感到驕傲。
我只打算不定時的打電話騷擾他,讓他知道所謂的童年玩伴,是一種很難纏的生物。
 
恩,就這麼決定。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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