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年前,下著大雨的那天,共乘同一班公車。
十年後,天氣晴朗的午後,共乘同一部轎車。
 
不一樣的是,這次,握方向盤的人是我。
我和她,褪去了制服,各自換上了一張熟成的臉龐。
 
駕駛座旁,陳之凝端坐著,擱在膝蓋上的手,左右互相捏弄著。
那是她害羞的時候,慣有的肢體動作。
 
「要不要聽音樂?」我問。同時希望她不要察覺,我聲音裡有著和她一樣的緊張。
「可以阿。」她點頭。嘴唇抿出了桃紅色澤。
 
我按下播放鍵。
流洩而出的輕音樂填滿了小小的車內空間,稍稍舒緩了微妙的尷尬氣氛。
 
「妳急著回家嗎?」
「不急,」陳之凝眼睛一垂,聲音輕輕地:「下午我沒什麼特別的事情。」
「那……」我一時也想不出來,兩人可以去哪裡,話尾於是拉出一個不確定的餘音。
 
「散步。」陳之凝接下未竟的話語,柔緩地說:「我們可以去走一走,到哪裡都好。」說完,她的視線別向窗外,轉向我眼角餘光補捉不到的角度。
 
十五分鐘後,車子在市區邊緣停下。
推開車門,眼前是開闊的大操場。長滿綠草的黃泥地上,散佈著共享假日暖陽的人兒。
風箏和各式球類、飛盤和腳踏車之間,夾雜著孩童恣意歡笑的叫鬧聲,還有狗兒汪汪的吠叫。
 
鏘。清脆的擊球聲穿插其中。
操場上,擊出安打的球員賣力奔馳,一路揚起黃土。
 
我和陳之凝沿著操場邊緣,緩走,慢聊。
 
話題自然而然地,從現在的生活點滴,回溯到一同通勤的高中生涯。
當年的種種趣事,和著此刻的暖陽微風,浸的我們全身舒弛。
 
「還真是想不到,」我大大伸了個懶腰,若有所感的搖頭笑嘆:「大A居然已經是一個孩子的爸了,小哼則是我們之中第二早結婚的人。」
「是阿,很多事情都一樣,沒人能猜得準,猜得到。」陳之凝笑看身旁,一個咯咯大笑追著滾球的小女孩。
 
「當年的事情,只有一件,讓我覺得很遺憾。」我說。
 
這句話,鉤住了陳之凝的步伐。
她停下,轉頭,看著一步之外,乍然止步的我。
 
十年後,再伸手,也許晚了。
慶幸的是,這一晚,只是十年,而不是一輩子。
 
「那一天,妳向我伸手,我遲疑了……」我向前半步,打開掌心,緩緩地把手伸向陳之凝。
「畢業之後,我在腦海中,不知道把那個片段倒轉了多少次,」我深深吸了一口氣,發現自己的指尖居然帶著微顫:「我老是想著,如果可以讓我再經歷一次,那個下雨天,那個你向我伸手的時刻,我一定、一定、一定要……」
 
慢慢地,我把手收回。
 
陳之凝睜大眼睛看著我,眼裡,漫開了濃鬱的水霧。
 
「光是牽手,還不夠,」我感覺自己的眼眶,一陣酸熱,「我一定會緊緊的,擁抱住妳。」
「不管有沒有勇氣相信,」我聽見自己的聲音,字字堅定地說:「我都不願意再錯過妳。」
 
陳之凝長久凝望著我。
 
「阿利……」她開口了,飄忽欲淚的那一種聲音,「牽手就好了,我們先牽手,就不會再走散了。」
 
這輩子,第二次看見陳之凝的眼淚。
她壓抑著不敢眨動眼皮,深怕擠落了蓄積在眼眶裡的液體。
 
「哪有這樣的,兩次都要女生主動伸手,」她笑著眨眨眼,逼出了幾顆眼淚,「阿利,你這個人真是有夠大牌的。」說著,她把右手遞給了我。
 
這一次,絕不再錯過。
 
毫不考慮地,我把手伸向陳之凝―――
 
鏘!
 
瞬間,意識一片空白。
後腦勺著地的那一刻,我聽到陳之凝淒厲的驚呼聲:「阿利!」
 
 
白牆壁、白隔簾、白床單......醒在病床上的我,困惑的睜眼環顧,四周盡是單調的醫院景象,連陳之凝憂愁凝神的臉,也是蒼白的。
 
「阿利,你還好吧?」她的聲音輕柔卻又急切。
 
我本能的想要坐起身,才一抬頭,後腦勺就劇烈地抽疼起來。我伸手摸摸自己的腦袋,觸著一層厚厚的紗布。
 
「你被棒球砸到頭了,醫生說要住院一、兩天,好確定沒有腦震盪或是其它後遺症。」陳之凝攙著我的背,幫我調整成坐姿,再走到床邊的小桌子,幫我倒了一杯水。
 
「喝一點水,潤潤喉吧。」水杯遞了過來。
我搖搖頭。
「不想喝水嗎?還是哪裡不舒服呢?」陳之凝問。
 
我沒說話。
我想牽手。只想牽手。
 
陳之凝擔憂地靠近床沿,我伸手,握住她空著的另外一隻手。
 
立刻,我的雙眼睜大。
 
「怎麼了,阿利?」陳之凝被我的表情弄得有些緊張。
「我什麼都沒看到……」我喃喃地說
 
「你說現在看不到東西?」她急的有些喘了,「糟了,該不會是頭部受傷的後遺症吧?」
「真的什麼都沒有了!」我歡呼了一聲,興奮地從病床上一躍而下,差點沒把掛著點滴的鐵架子一併扯翻。
 
沒有白頭偕老的影像,也沒有破局分手的畫面。
什麼都沒有!
 
陳之凝被我的反應嚇傻了,她趕忙尋找呼叫護士的緊急按鈕:「完了,居然被棒球打傻了,該怎麼辦才好……」
 
「沒事啦,我真的沒事!」我從按鈕上,阻止她慌亂的指尖。
 
她傻愣愣地,瞪著開懷大笑的我。
一臉懷疑地,她伸出食指問:「這是幾?」
 
「一阿。」
「這又是幾?」她不死心的再加入一根中指。
「恩,那是……」我皺起眉頭,故作苦惱。
「糟了,你的腦袋真的被打壞了。」陳之凝掩面哀嚎。
 
「那是"YA"的意思,哈哈哈!」我一把將陳之凝抱的老高。
 
 
我今年二十七歲。
曾經擁一個不能說的秘密。
 
關於愛情,現在的我,跟任何人一樣,沒有任何預知的能力,也沒有事先避險的特權。
 
原來,愛情最美的,不是預知;而是未知。
還有,那因著未知,而生出的無比勇氣。
 
可以不顧後果、不計成敗的去愛、去擁有、去受傷、去經歷。
 
能這樣勇往直前地愛著,何其幸福。
 
 
             The  end
 
 
 
後記:
愛情最令人不安的地方,在於未知。
那麼,如果可以「預知」,是不是就能夠去除愛情裡絕大部分的不安呢?
因為這樣偶然閃過的想法,我寫出了「預知」這一篇小說。
 
不過,說真的,如果讓我選的話,我很樂意有「預知樂透號碼」、「股票走勢」的能力。(笑)
至於預知愛情,還是不了的好。
 
畢竟,即使讓人不安,「未知」卻也是愛情裡最迷人的地方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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