經和一個朋友,聊起她走了多年的狗狗。
「寶寶。」她這麼喚牠。
 
陪伴她多年的寶寶,年邁病弱,在朋友極度細心的臨終照顧之下,走了。
後來,其他友人想送狗給她養。
 
「不用了。」朋友回答的非常乾脆。
「咦,妳不是很愛狗嗎?」對方驚訝。
「不是,其實我並不特別愛狗。」
「?」
「我只是,很愛寶寶。」
 
 
人和動物之間的情愛,就是這麼的微妙。
你看每一隻約克夏、每一隻黃金獵犬、拉布拉多……任何品種的狗兒貓兒,都是差不多的長相。
然而在主人心中,自己愛上的那個,卻是如此的獨一無二,不可取代。
 
我明白那種滋味。
很奇妙、很真實、幾乎是一種甜美的微微刺痛。
 
我嚐過一次,在我孩提時候。
 
 
我和牠初識的地點,不是在鳥店,也不是在林間樹梢。
而是,在我家的院子。
 
午後,跟妹妹在客廳裡打滾笑鬧。
突然,一聲聲清亮的啾啼,從屋外鑽近來。
 
「噓,妳聽,有鳥叫聲。」我把食指架在嘴唇前面。「真的耶!」妹妹眼睛一亮,興奮極了。
小姊妹兩人馬上推開大門,往聲音的來源尋去。
 
發現了!
一隻翠綠色的小傢伙,站在圍牆上啾啾不止。頸子縮著,身子僵著,看起來非常緊張。
嘴角的雛鳥黃,還沒有完全褪去。一副迷路小孩的模樣。
 
兩個小鬼不約而同噤聲,生怕嚇跑牠。緩緩地,我朝牠伸出手,心裡好玩的成分多過於實際的期待。
小傢伙偏了偏頭,思考了幾秒,居然沒逃,反而直直朝我飛來。
 
降落地點,我的掌心。
小傢伙一臉安心,跟我很熟似的。
我驚喜的幾乎要尖叫出來,十指輕輕把牠圈住,直奔屋內。
 
牠的全盤信任,瞬間把我的心整顆溶化了。
從此,我們家多了第五個成員。
 
我叫她,妙妙。
 
因為她出現的方式,很妙。
因為她跟我們一起吃、一起睡,很妙。
因為她的每個姿態、每個神情,都可以把我迷倒,很妙。
 
何以如此確定,妙妙是「她」;而不是「他」,全憑我的個人直覺。
 
她這麼黏人,這麼愛撒嬌,又這麼貪吃、這麼愛漂亮……種種「鳥格」(人有人格,鳥有鳥格)連結在一起,不折不扣就是一個小女生。
 
很可愛的那種小女生。
 
全家沒有一個人不疼她。
誰都喜歡她嘹亮悅耳的啾啼,喜歡讓她偎在肩上,喜歡她歪著腦袋、東瞧西看的俏皮模樣。
喜歡她梳理羽毛時,自戀又專心的模樣。
喜歡她用行動來表示,對我們這些「龐然大物」的全盤信任。
 
晚上,妙妙乖乖的回到籠子裡過夜。
白天,她巴巴的期待我們把她「領」出來。
打開小閘門,伸手,她雀躍地往我們掌心一蹬,隨即把整個屋子當成「巨型鳥籠」,東飛西唱,快樂極了。
 
她愛玩也愛睡,習性很孩子。
常常,我跟妹妹寫作業,她窩在我們肩頭,偶爾啼個一、兩聲,然後漸漸變得安靜。轉頭,她已經熟睡成一顆毛茸茸的小球了。
 
脖子上的軟毛整個蓬鬆開來,呼吸均勻。睡的很熟。
我們捨不得吵醒她,每次都「自點穴道」,稱職地扮演「人形床鋪」的角色,直到肩膀酸了、脖子僵了,估量她差不多也該睡飽了,才放心的把她「請」下來。
 
原來,給予溺愛,居然是這麼幸福的感覺。
 
我每天都領受一份快樂。
從那一抹綠綠的,小小的身影之中。
 
 
後來,她離開的方式,我極度不願意回想。
 
她總是黏人。
別人走到哪,她就在人後腳根跳著,亦步亦趨。
一天,媽媽進浴室,她也跟著,媽媽一轉身,沒看到小小的她。
 
然後,腳,舖天蓋地,從她身下壓了下來。
 
我很寧願她當時就死了。
很寧願。
 
我沒辦法想像,這麼一個小小的身體,要怎麼承接這麼巨大的重量。
她的眼睛凸了出來,身體,扁了。可該死的,她還活著。
 
媽媽紅著眼睛,說她不是故意的。
帶她去看醫生,帶她去看醫生,馬上帶她去看醫生……我爆炸出哭聲。
 
醫生搖頭。
說太小隻了,他治不了。
 
妙妙癱著,急促的喘氣,我知道她非常非常的痛苦。
沒有什麼是我可以做的,一點也沒有。
我把她放在紙盒子裡,小心的舖上衛生紙。蹲在紙盒旁,一直掉淚。
 
倉皇的禱告。
 
祈求她趕快好。
好了,可以繼續做一隻快樂的鳥。
 
祈求她趕快死。
死了,不必再忍受痛苦。
 
 
三天。
 
我不知道這小小的生命,怎麼可以撐得了這麼久。
妙妙終於不喘,靜止住,走了。
 
我伸手觸摸她。
早已僵冷了的軀體裡,彷彿從來沒有住過生命。
 
「我再買一隻一樣的給妳,好不好……」媽媽也很難過。
 
不一樣了……不一樣了,妙妙已經消失了……消失了……
我口齒不清,鼻涕眼淚糊了滿臉。
 
 
很想念她。
想了十幾年。
 
童年的很多記憶,早就被歲月沖刷的淡不可辨。
唯讀屬於她的那一抹綠色,鮮麗如新。
 
曾經有一次,妙妙從敞開的後門飛了出去。
我急忙忙往後院跑去,急的幾乎要哭了。
 
她會去哪呢?往更遠的田邊飛去嗎?還是直接隱沒在天際了?
 
原來,她這麼不想跟我們這些人類住。
原來,她早就想逃。
 
想到這點,我覺得很失望。
原來就算給了她整個屋子,仍沒辦法抹滅「囚禁」的事實。
 
我站在後院的一顆高樹下發愣,不知所措。
突然,聽到一聲嘹喨的啼叫,我驚喜的抬頭。
 
是妙妙。
依舊僵著身子,縮著頸子,緊張極了的樣子。
我小心翼翼的伸手,就像第一次看到她一樣。
 
振翅。
 
她毫不猶豫的,降落在我掌心。
我破涕微笑。
 
 
那一次,如果她沒有回頭就好了。
天空何其遼闊,她卻一再選擇我小小的、敞開的掌心。
 
她是我見過,最不嚮往自由的鳥。
 
 
在「小王子」這本書裡頭,狐狸被馴服。
從此只要見到了金黃色的麥田,牠就想起了有著一頭金髮的小王子。
 
在我的記憶之書裡,我則被馴服。
從此只要聽見了從樹梢傳來的清脆啾啼,我就會想起,我的妙妙。
 
 
她用信任,來溺愛我。
我則用迴圈似的思念,豢養記憶中,那一抹無法消去的,綠。
 
 
 
 
 
 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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