週六,一陣預料之外的大雨。兩人一身狼狽。
兩個小時後,在一個打著美麗燈光的玻璃展示櫃之前,兩雙濕淋淋的布鞋,同時停下:
 
「就這個吧。」我戀慕的,盯著一條項鍊。
「會喜歡吧?」陳亮恩問。當然,他指的是小書。
「只要是女生,一定都會喜歡,」我哈哈笑著,很滿意自己的眼光,:「就連我這麼豪邁的女生,都沒辦法抗拒這個迷人的小東西。」
 
125CC機車上的第三個乘客。
小巧的、心形的水晶墜飾。一條美麗的銀項鍊。
 
公寓門口,機車剛熄火。
墨汁不知從哪冒出來,興奮的朝我撲來,濕搭搭的狗掌,在我腿上一連蓋了好幾個泥印章,我一邊閃躲牠的熱情攻勢,一邊搖搖晃晃的跨下車:「墨汁,不要鬧了啦……」話語尾音突然飆高,變成淒厲尖叫。
 
我一個重心不穩,踉蹌,朝著濕漉地面直直摔去。咚一聲悶響,雙膝狠狠著地。
陳亮恩趕緊把車一架,小心的把我扶到機車座椅上。
 
嘖。慘。
雙掌雙膝,泥濘髒汙,破皮的地方開始滲出血水。
陳亮恩就著昏暗的路燈光線,蹲著,細細檢視我的傷口:「要先處理一下,不然恐怕會發炎。」他抬頭,仰起的臉上有一種柔和的謹慎:「如果妳不介意的話,樓上有一些簡單的藥品,我幫妳先消毒一下。」
 
原本在客廳看電視的兩個室友,打了聲招呼,各自起身回房。錯身的時候,還朝著陳亮恩擠眉弄眼一番,一點都不介意我看到。
陳亮恩正要解釋什麼,碰碰兩聲,門已經關上了。
 
「痛!」
食鹽水淋到傷口的瞬間,我唉嚎了一聲。
陳亮恩放下食鹽水,低頭靠近我的掌心,輕輕的,吹了幾口氣。
 
輕輕的。
我愣住。他的長睫毛輕輕闔上。彷彿正在進行一種溫柔的儀式。
 
「小時候,我媽幫我擦藥的時候都會這樣。」他笑著解釋,再度拿起食鹽水。
「咦,是喔?」一時回不了神,我舌頭打了個笨拙的結:「這、這麼巧,我媽也是耶。」
 
兩個人一陣笑。
接著,安靜。
 
他繼續未完的工作。我則定定坐著,眼睛在客廳裡胡亂搜尋。
看關了的電視螢幕、看門口一個灰色單調的踩腳墊、看窗台上了無生氣的黃金葛。
什麼都看。
就是不看眼前,專心擦藥的陳亮恩。
 
 
事情,開始有點不對勁了。
以那天晚上為起點,一條透明的分界線,劃過。
 
有些東西,照舊。
有些東西,突變。
 
「麻煩妳了,阿璐。」當小書笑瞇瞇的遞來情書,照舊的,是粉紅色的信箋。
突變的,是接下信封之後,我的情緒形狀。
 
165號。
一整片的信箱牆壁,照舊。
數十個排列整齊的銀色鐵盒,照舊。
信箱的入口大小,卻同時開始產生微妙的突變。
 
縮小,再縮小。
小到讓我開始覺得把信投進去,變成一件異常困難的任務。
 
第一次。
捏著信,站在鐵盒子前面,我發了好幾分鐘的呆。
吸氣,伸手,啪。
終究,還是投進去了。任務達成,我離去的姿態卻像在逃命。
 
小書沒有察覺到,每次送完信回到宿舍,我總是顯得安靜一些。
一封封粉紅色的書信,乘載著她對陳亮恩的期待、以及對我的全然信任。
我沒有辦法拒絕她遞來的情書,也沒辦法抵制自己失序的心緒。
 
每當我們在信箱前遇到,陳亮恩的臉上就會綻開一個大大的微笑。
那份輕快愉悅,不用猜也知道,是因為我帶來的東西。
 
我和陳亮恩在公寓前的聊天時間,越來越長。
這些書信,成了一張張矛盾的門票。握著它,我得以光明正大的接觸陳亮恩;交出它,我則感覺自己和陳亮恩的距離又拉遠了一些。
 
接下來,我做了一件事情。
一件,讓我打從心裡厭惡自己的事情。
 
風和日麗的下午,我蹲在公寓前,和墨汁玩著握手的遊戲。
待會沒課,我不急著離開。也或許,我的逗留,是因為某種隱隱的期待。
 
「阿璐。」熟悉的聲音。
陳亮恩把背包往地下一放,任墨汁失控的往他身上彈跳。
「牠會握手了耶。」我笑說:「剛才我一教就會,你跟牠玩玩看。」
「握手!」陳亮恩立刻伸出掌心,下達指令。
墨汁歪著腦袋,聳了聳濕亮的黑鼻子,伸出舌頭,舔了舔陳亮恩的大手。
然後,打了個很大的狗呵欠。
 
我跟陳亮恩同時放聲大笑。果然,墨汁還是挺有個性的。
「有東西要給我嗎?」陳亮恩的視線掃過信箱,隨口問。
 
「沒有。」我聽見自己的聲音。
「我剛好沒課,過來看看墨汁。」我又補充了一句。語氣平順到連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。
 
我知道它就在我的背包裡面。
一封粉紅色的信。
 
我低頭逗弄著墨汁。不看信箱,也不看陳亮恩的表情。
對自己的強烈厭惡,就是從那一刻開始的。
 
沒有辦法停止了。
 
我的信差身分,中止。
我的卑劣行徑,開始。
 
 
小書繼續委託我送信。
我收下,然後一封封藏匿。
這些信件的棲身之處,再也不是那個標示著165號的小小鐵盒,而是我的宿舍床墊底下。
陳亮恩提了兩次,就不再繼續追問了。我在心裡面反覆揣測,沒辦法確定,究竟他是耐性過人,不介意繼續等待;還是,其實他也沒那麼期待收到小書的信。
 
我依舊會去公寓。
有時,帶些食物給過胖的墨汁打打牙祭。陪牠玩一玩,一邊等待著,可能突然出現的陳亮恩。
 
好幾個夜晚,不安感潛進夢裡。
夢中,床墊底下的信封,開始集體發出刺耳的尖叫聲,小書掀開我的被褥,臉色鐵青。
陳亮恩站在一旁,一語不發,臉孔模模糊糊的。
然後畫面切換到信箱牆壁前,所有的鐵盒子迅速的風化鏽去,匡匡啷啷,紛紛砸落在地面上。
 
我驚醒。
大片大片的黑暗,混著沉重的罪惡感,隔著棉被往我身上擠壓。
小書在上舖,睡的酣甜;我在下舖,睜眼難眠。
 
腦子裡,全都是意識奔來跑去,胡亂踩出來的泥濘腳印。
 
終於,陳亮恩回了第一封信。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to be continued......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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