愛情裡,我有個名字。

 

一個讓全天下女人咬牙切齒,讓全天下男人心魂盪漾的稱謂:
 
我,是個情婦。
 
跟了這個男人三年多,我謹守身為一個情婦,該有的角色分際。
我不吵不鬧,努力以優雅自持。
當他清清喉嚨,接起妻子的電話,語氣平穩的說正在公司加班,我會起身暫離,到廚房為他倒杯水、或是切一盤水果。
當他按照慣例,語帶抱歉地說無法和我共渡年節,我總是清清淺淺一笑:「沒關係,我明白。」
 
當他於歡愛過後沉沉睡去,突然又驚跳起身,揉著眼睛迷離地問:「現在幾點了?」
我總會輕輕扭亮床邊的小燈,起身伺候緊張兮兮的他,替他遞衣送褲。
 
他喜歡異國料理。
於是我報名好幾種廚藝課程,在自家為他烹上一桌又一桌的道地佳餚。
他喜歡聽古典音樂。
於是我開始蒐集成套成套的CD,讓家徜徉著悠揚壯闊的澎湃樂音。
他不喜歡寵物。
所以當他按下我家的門鈴,我立刻把我心愛的吉娃娃關進籠子裡。
 
他常說,只有在我身邊,他才能感覺到什麼叫快樂。
充滿信任、全然放鬆的快樂。
 
「別傻了,妳可以等他多久?」曾經有朋友為我抱屈:「十年,二十年?」
 
別人不明白,這段關係看似不公平;其實卻也有著微妙的平衡。
他的妻子擁有空洞的名份,我卻得到他全部的愛情。
當然,還有讓我足以優裕度日的金錢。
 
他根本一點都不愛他老婆,他常這麼跟我說。
當他煩倦地訴說和妻子之間的爭執,我會心疼的擁住他,輕聲安慰著:「沒事了,別氣了,沒事了……」
 
說到底,他還算是個有情有義的男人。
要不是為了兩個孩子,他老早就跟她離婚了。
當他一臉深情的訴說著孩子的大小瑣事,我常常聽得痴了過去;唉,如果能為他生一個孩子,會是多麼幸福的事情阿。
 
不過,這方面他很謹慎,從來都不會忘記避孕。
他說,現在情況還不適合。我聽了心裡不舒服,別過頭不看他,他就會摟住我,柔聲在我耳邊低語:「別氣了,現在我只疼妳一個,這樣不是也很好嗎?」
 
恩,天底下沒有毫無缺陷的兩人關係。我明白。
 
每當我心裡頭有一絲絲吃味,有一點點不滿足,我就會想起他說過,他最喜歡我的貼心懂事。
聰明的女人,不爭一時的輸贏。
這場漫長的兩人拔河,這端是我,那端是他的妻小;一對三,乍看之下我毫無勝算;不過時間久了,誰輸誰贏,還很難講。
 
一哭二鬧三上吊的女人,最讓男人倒胃口。
身為一個情婦,最高明的進退守則是:永遠,不要自亂陣腳。
關於這一點,我奉為圭臬。
 
兩人關係持續地紮根、生長,像一朵開在夜裡的花。
那股迷人的暗香,只有我跟他聞得到。
 
 
我萬萬沒料到,有天,他會對我說出這句:「我們,分手吧。」
 
不是詢問也不是試探,他的口氣斬釘截鐵,硬度似刀。
我如遭雷擊,腦中一片空白。
還沒來得及問為什麼,他接著又宣佈:
 
「我得癌症了。」
 
肝癌,第三期。他說。
 
我淚如雨下;無法分辨,讓我心如刀割的究竟是分手要求,還是他罹癌的事實,。
「我父親多年前死於癌症,」說著,他也紅了眼眶:「一樣,也是肝癌。我不知道自己還有多少日子,剩下來的時間,我希望都能留給家人。」
 
最後這一句,徹底摧毀了我的淚線。
「你夠自私的了!」我失控咆哮,眼淚迸濺:「隨隨便便交代個幾句,就想把我打發掉,你把我當什麼了?」
 
他垂著眼睛,良久才開口:
「我沒辦法給妳什麼……」他揉著下巴鼻子,喃喃說著:「算我對不起妳,真的,我對不起妳……」
 
就這樣,我跟他分手了。
 
對他來說,離開我,只不過是轉身,關上一扇從此再也不會踏入的大門。
他從來就沒有留過什麼私人物品在我的住所;他專用的杯子、拖鞋、牙刷、睡袍……所有生活雜物都是我為他添購的。他什麼都不需要帶走。
 
留在那扇門後的我,跟那些他再也不會使用的東西一樣,伶仃而無用。
日復一日,我浸泡在低落的情緒之中,頹敗如死。
 
有時候,我極度的思念他。
想念他在我耳邊低語時,臉頰淡淡的鬍後水薄荷氣味。
想念我大展廚藝時,他孩子似的狼吞虎嚥模樣。
 
有時候,我擔心他。
他現在的身體狀況,好嗎?
惡化了嗎?需要開刀吧?還是已經進行到化療的階段了呢?
 
更多的時候,我恨他。
 
「剩下來的時間,我希望都能留給家人。」他的分手藉口,合理而又極度殘忍。
原來,他人生中最後的珍貴時光,我一分一秒都不配得。
原來,他最後選擇的,還是他口中那個「根本就不愛」的妻子。
 
在生死面前,我跟他的愛情,不戰即敗。
 
怨念迅速繁殖,速度驚人。
對他的思念和心疼,被恨意囓咬的支離破碎。
我開始作同樣的惡夢。
在夢裡,我化身為外科醫師,在他驚懼尖叫的瞬間,將手術刀狠狠一劃。
 
鮮血四濺,外露的臟器砰砰跳動,深紅滑亮。
我突的醒來,在黑暗中大口大口的喘著氣;復仇的痛快感夾雜對自己的莫名恐懼,讓我睜眼到天明。
 
在夢裡,我殺了他無數次。
在現實裡,他依舊是個稱職的好丈夫、好爸爸,在生命燭火即將燃燒殆盡之際,彎腰作出最漂亮的退場姿勢。
 
他既得著了我全部的愛情,又保住了妻小對他的崇拜和信任。
魚和熊掌,他兩者皆得。
全天下最可鄙可憎可惡的男人,莫過於此。
 
又是一個難眠的夜晚。
我在同樣的夢境之中醒過來,心跳如鼓、異常亢奮。
這夢,像怪味烈酒,初嚐只覺嗆辣難當;喝多了,卻漸漸品出微妙的迷人甜度。
 
 
我想,
 
他。
 
非常非常的想。

   
   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to be continued......  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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