友說,他前陣子吃了一場無比尷尬的喜酒。

前女友的婚宴?
當然不是。
 
除了上輩子兩人福報積太多,分手後,了無疙瘩,從此成為真朋友;有誰,會沒事找事,自虐到去參加舊情人的婚禮?
 
婚宴中,披著頭紗滿臉幸福的,只是他的好朋友。
坐在同一桌,在他眼前夾菜的,卻是他的前女友。
 
那是他的初戀。
交往八年,女友別戀。
 
在關係徹底撕裂的那段日子,他困惑到無法辨識自己。
最後一次見面,他在女友面前無法自己,終於淚崩;女友心已經鐵了,那道冷淡掃過的視線,幾乎能把眼淚凍在他頰上。
 
他花了很多時間,辛苦地打掃愛情崩壞後,漫天蓋下的厚厚落塵。
兩年過去了,他心裡,雖然稱不上一塵不染,卻也大致算得上窗明几淨。
 
而現在,那個曾經讓他身心崩垮的舊情人,卻坐在他對面,嗑著瓜子。
 
這是什麼狀況?
 
「怎麼那麼扯,新娘是不知道你們以前不愉快是不是?」我超訝異。
「知道,」朋友顯然也覺得很鬼扯,「我其實並不想來,但是新娘一直跟我保證,絕對會把我跟前女友的座位安排得遠遠的,要我放心來吃喜酒。」
 
「蝦?怎麼會?!」新娘在準備室接到他打來的電話,驚呼連連:「我媽安排座位的時候,我明明有交代她阿……糟糕,她一定是忙到忘記,想說大家都是同一間公司,就安排一起坐。」
 
朋友按下通話鍵,思考了幾秒,男子漢的氣魄,熊熊升起:
「我不換座位,錯的又不是我,我幹嘛躲。」
 
就這樣,他返座,從冷盤吃到水果,一道菜也沒少夾。
中間不時講講手機,跟左右老同事聊天敘舊;對桌的前女友也跟他一樣,人沒走,菜照吃,天照聊。
兩人的視線,自始自終,各自迴避,N極S極。
 
一撐,就是兩小時,直到散宴。
這一餐龍蝦鮑魚,還真不是普通的難嚥。
 
 
「還恨她嗎?」我猜,已經不會。
「不,兩年了,早過去了。」
 
「但是,會遺憾。」朋友垂下眼睛,那笑,若有所思。
 
「不恨了以後,我曾經想過無數次:如果,我們有機會再遇見,能不能,兩個人之中,有誰先給出一個微笑。」
 
然後,不用故作熱絡,只要淡淡的說聲:好久不見。
這樣就好。
 
 
原諒、抱歉、想念、釋然、祝福……
短短四個字,可以承載太多太多意念。節制,卻悠長。
 
朋友在心裡揣想過無數次,卻在真正有機會說出口的瞬間,失了聲音。
那句「好久不見」,懸宕在時空中,始終,沒能在曾經相依的四片唇瓣中,凝結成字。
 
 
我在想:
分手後,是不是大部分的人,都曾經在心裡面奢求這麼一句「好久不見」?
 
再沒有立場,去探問些什麼。
再沒有必要,去解釋些什麼。
 
這句再尋常不過的問候,於是成為離散戀人之間,最難能可貴的字彙。
 
 
好久不見。
好難實現。
 
那「難」,意義有雙重:
見了面,卻沒辦法說出口。
 
以及:
 
有一天,終於釋懷到能夠說了。
卻一輩子,再也,不見。
 
 
 
 
 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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