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中元普渡的日子。
 
下課騎車回家途中,我趁著等紅燈的空檔,左顧右盼,欣賞沿街騎樓下,一桌桌豐盛的貢品。
 
小時候,我最愛的節慶排名,第一名是過年;第二名就是中元普渡。
過年有白花花的鈔票可以拿、有享用不完的年菜零食、可以名正言順的熬夜打牌、還可以看到平時難得見面的表哥表妹們……基於以上種種福利,孩子們沒有一個不愛過年的。
 
中元普渡,也是我很期待的節慶。
 
傳說中,這一天是鬼門開的日子,家家戶戶都會在門口擺個桌子,張羅各類雞鴨魚肉、泡麵罐頭、飲料餅乾,跟好兄弟打好關係,以求一年的平安順利。
 
中元普渡?
不過就是家家戶戶拜拜的日子嘛。
嘿,對小時候的我來說,這一天代表的意義,可不僅僅於此。
 
別的不說,你瞧滿桌的餅乾甜食。
每一家到底有多少好兄弟光顧用餐,我不清楚;可以確定的是,桌子旁早就露出好幾雙大眼睛,直勾勾的仰望供品,等著儀式結束,接管好兄弟們「吃剩」的各式貢品。
這些「小饞鬼」,就是我們這些興奮極了的孩子。
 
 
除了可以在儀式結束後,「蒐糧刮食」大快朵頤之外,讓孩子們更興奮的,是普渡當天「一整天自己嚇自己」的恐怖氛圍。
 
對當時小不愣登的我來說,「鬼門開」這三個字是有畫面的。
 
鬼門,應該是一個不太大、也不太小的門。(差不多像四個教室的門那麼大吧?)
在普渡當天,接近傍晚時分,會有越來越多等著「出關」的孤魂野鬼等在門內。
 
孤魂野鬼,應該都頂著一頭看起來「很雷鬼」的亂髮;至於穿著,大致上會以灰色調為主,衣服一定都破爛的像塊髒抹布。
總之,小時候的我堅信,孤魂野鬼=外型一定很像流浪漢。
 
噹噹噹,鬼門要開囉!
 
掌管鬼門的員工(牛頭馬面?)把門緩緩打開,全部的孤魂野鬼馬上像「人類衝進演唱會入口」似的,你推我擠的拔足狂奔。
 
 
「第一攤先去吃陳家擺的桌啦!他們每一年都很大手筆!」
「你腸胃藥帶了沒?每年這樣暴飲暴食,肚子還真有點消化不良……」
「欸欸欸,不要讓老李搶先了,他食量大的像頭牛,跟在他後頭準沒吃頭。」
 
孤魂野鬼們一邊交換著「美食情報」,一邊朝人間奔去。
我不知道在腦袋裡幻想過多少次這種畫面。
 
你玩過遊樂場的鬼屋嗎?
短短幾分鐘的身歷其境,就足夠讓小朋友持續害怕好幾天晚上。
中元普渡當天,更像是「持續一整天,範圍擴大到全世界的鬼屋活動。」
 
那一天,我連在學校上個廁所,都無比膽戰心驚。
生怕馬桶裡伸出一隻手,遞衛生紙給我;更怕低頭往烏黑黑的便器看去,會有一雙滿是血絲的眼睛,含冤帶恨的盯著我瞧。
 
「好了沒?」
「快了,再等一下!」
 
一個人等在門外,隨時確定裡頭如廁的人「性命無虞」,是普渡當天必要的「安全措施」。
 
 
放學回到家,書包一扔,急急忙忙去完成一件事。
這一件平時能拖則拖的苦差事,這一天卻「升級」成普渡當晚的首要工作,那就是:洗澡。
 
趁好兄弟還沒開始爬上人間,早點洗,才安全。
跟妹妹擠在小浴室裡頭,兩人一塊洗,人多,膽才壯。
 
梳洗完畢,好戲就開鑼囉!
 
這一天,香是可以捧在手上玩的。
捻一柱香,當成仙女棒,呼朋引伴,四處探險。(雖然美其名為「探險」,其實根本是「貢品考察」。)
每戶門前都擺上一大桌食物,屋前的小燈也都亮著,一整條巷子亮晃晃的,像極了夜市,看的我們心花怒放,興奮極了。
 
 
唉,不過,說到這,我倒是有一點遺憾。
 
對於中元普渡這檔大事,我爸媽一直堅持做自己,絲毫不隨俗。
換句話說:我家從來不拜!
 
「別人家都有拜,為什麼我們家沒有?」我曾經不只一次的抗議。
「唉唷,我們家不信這套啦~」我忘了回答的人,是爸還是媽,總之他們說法一致。
「這樣好兄弟來我們家,要吃什麼?」其實我更介意的是,失去了狂嗑零食的大好機會。
「他們會去別家吃啦。」非常敷衍的回答。
 
就這樣,抗議無效。
 
 
這對孩提時的我來說,是個不小的打擊。
看著家家戶戶「糧豐食美」,而我家門前空空蕩蕩,心裡面實在有一種「我家很可憐、很清苦、很心酸」的悽涼感覺。
 
「乾脆,我們自己辦中元普渡吧!」
有一年,我靈機一動,對妹妹提出了這個「具有建設性的創見」。
想必是也受夠了多年來的自憐自艾,妹妹眼睛一亮,立刻猛點頭。
 
「給我們錢?」
「幹麻?」依舊忘了跟我們對話的,是爸還是媽。
「我們要買中元普渡的貢品。」答的十分慷慨激昂。
「不給,浪費錢。」拒絕的也十分果決。
 
政府(爸媽)拒絕出力,也拒絕出資,讓民間(我和妹妹)大感無力。
沮喪了幾分鐘之後,我們決定自力救濟,進行小規模的集資。
掏遍了所有口袋,搜過了每一個書桌抽屜,還悲壯的剖開我們「從來都沒吃飽過」的存錢桶。
 
終於,湊到了四十幾塊。
 
小姊妹興高采烈的手牽著手,徒步走上二十分鐘,到最近的雜貨店「進行採買」。
採買內容如下:
 
香,一小包。
乖乖,五香口味和椰子口味各一包。
雜牌小零食,兩三包。
 
 
提著紅白塑膠袋,我們馬不停蹄的趕回家,協力把一個方形小茶几搬到門口,再小心翼翼的把「簡單大方」的貢品,疊成金字塔的形狀。(附近人家都這麼做,我們也堅持跟進。)
 
最後,燃幾根向鄰居討來的香,煞有其事的往裝著白米的小杯子裡一插。
拍拍手,大功告成。
 
 
高興的情緒持續不到兩分鐘,馬上又有另外一種負面感受,翻天覆地朝小姊妹直撲而來。
放眼望去,整條街都是「華廈豪宅」,只有我們這一桌供品,寒酸可憐,活像是用稻草糊成的破小屋。
我跟妹妹侷促的守在小供桌前,各自低頭玩著腳下的拖鞋,羞赧的像闖進了上流宴會的兩個小乞丐。
 
「哈哈,妳們家拜的東西好爛喔!」
兩個我平常最討厭的鄰居男生,伸著食指,咧開嘴,毫不客氣的朝我們嚷著。
「要你管!」我跟妹妹異口同聲,窘迫的回嘴。
 
當天晚上,雖然擁有了「此生第一個自辦的中元普渡活動」,卻紮紮實實的感覺到「小孩子終究撐不了什麼場面」的沉重挫敗。
我還是喜歡中元普渡,卻開始催眠自己「不拜拜也沒什麼大不了」,雖然「眾人皆拜我不拜」的突兀落差,讓我隱隱有一種「我家不如別家」的自卑感受;幸好,
小孩子總是有不讓悲傷盤據的獨特天份。
 
 
找個路燈打不到的地方,用香的殘影當畫筆,在黑暗中恣意揮灑。
一步一尖叫,跟一群孩子到田裡探險。
點一根蠟燭,用破綻百出的鬼故事嚇唬彼此。
 
 
關於中元普渡的童年回憶,就這樣在驚悚和笑鬧之間,輕盈的溜過。
 
 
 
 
 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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