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欸,妳看走過來的那對男女。」我用下巴指指三點鐘方向。
女孩手中捧著大束到快要抱不動的玫瑰,臉上表情揉合70%的羞澀、外加30%的暗爽。
男孩的手攬著她的腰,用一種捍衛公主的騎士姿態。
 
身旁的羅姓女同學,順著我指示的方向看了一眼,沒吭聲。
 
「妳看妳看,又來一對。」我沒好氣的斜眼看著對街。
同一種組合:花束、70%的羞澀外30%的暗爽、身旁男孩的小心呵護。
「一點創意都沒有!送花看電影吃飯,這一天大家都沒有別的事情好做是不是?」我酸不溜丟的用鼻孔噴氣。
 
羅姓女同學,依然不說話。
 
1994的情人節,兩個窮極無聊的國中女生。
穿著制服的我們,站在中原戲院的門口,進行一種毫無意義的鄉野調查:
半個小時裡面,會有多少對情侶從我們眼前走過。

「很奇怪,我突然覺得一肚子不爽耶。」我推推臉上的超大金屬框眼鏡,牙套在我嘴裡閃著鐵灰色光澤。

羅姓女同學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我,終於說話了:「妳有啥好不爽的,我們現在是國中生,國中生是不適合談戀愛的。」
 
「我自己也覺得很莫名其妙,可是心裡就是空落落的。」我浮躁的搔搔頭髮,過重的書包弄得我肩膀有點酸痛。

「算了吧,」羅姓女同學看起來一臉毫無所謂:「我媽媽說,在我們這種年紀談的戀愛,根本就不可能有什麼結果,祇是浪費讀書時間而已。」那一瞬間,她講話的神情老氣橫秋的像被她媽媽附身。

「我有說我想談戀愛嗎?不爽一定需要理由嗎?」我踢開腳邊的一個空汽水灌,它匡啷匡啷滾過馬路:「嘖,妳總共算出有幾對情侶經過?」
「三十二對吧,其中有二十五對有拿花束。」羅姓同學眼睛往上瞪,努力搜尋腦中才剛key in的統計人數。

「恩恩,跟我算的一樣。」我煞有其事的點點頭,其實我根本就沒認真計算。
那些女生手中一束比一束華麗的花朵,嚴重影響我的心情和算數能力。

「妳喜歡哪種花阿?」我問。
「蛤?」羅姓同學嘴巴打開的樣子,看起來有點呆。
「我是說,以後妳長大交男朋友,妳希望對方情人節送妳哪種花?」我耐性的解釋。
「恩……」她想了一萬年那麼久,終於有答案了:「都可以吧,只要不是花圈上那種送給死人的菊花就好。」

我知道她在說哪種花。
其實菊花也真的蠻無辜的,只不過剛好常常被放在喪禮那種大型花圈上頭,就被我們「死人花、死人花」的稱呼。

「我喜歡鬱金香,不過一定是要紫色的那種,黃色的看起來比較沒有那麼有氣質。」我悠然神往,看向遠方:「以後情人節,我一定要收到一大束紫色鬱金香。」宣誓什麼似的堅毅表情。
 
「喔,」羅姓同學不置可否的應了一聲:「那我們可以回家了吧,站這麼久我腳有點酸了。」
「我也是,明天還要考二元一次方程式。嘖,都是這些情侶害浪費時間我數了這麼久。」臨走前,還不忘來一番振振有詞的牽拖。
 

一晃眼,十年過去了。
有一種奇怪的非正式團體,以情人節的反動姿態,在各地凝聚出不可小看的龐大勢力。
成員不限性別年齡、加入組織也不需要繁文縟節---

化悲憤為度爛的「去死去死團」。

只要在情人節當天,看到情侶狀似甜蜜的從眼前走過,你下意識的在心裡嘀咕:「真是礙眼,馬路這麼寬,你們到別的地方去卿卿我我行不行。」

鐺鐺鐺鐺!恭喜!你已經正式成為「去死去死團」的榮譽會員。
 
原來早在十幾年前,我就已經以國中生之超低齡會員身分,成為去死去死團的一員。只是當時年紀小,心智年齡還處於「不知而為之」的懵懂階段,絲毫不明白那份質地厚重的不爽感覺,其實是其來有自---
 

情人節是放大鏡。
把小小的寂寞倍數放大,變成模樣驚人的巨獸。
 
然後,一種讓人坐立難安、情緒浮躁、全身搔癢的失重感覺,就像蒼蠅一樣嗡嗡繞著你打轉,惱人又揮之不去。
眼睛鼻子耳朵嘴巴,所有的感官都在齊心協力提醒你一個事實:

「你沒有情人。」

非得要耐著性子等著情人節翩然離去,在花束、巧克力、緞帶的夾道歡迎之下,優雅從容的風光退場,你才能大大的呼一口氣。
 
放大鏡收起來了。
所有的情緒又可以回復原寸。

還好,西洋的、東方的、日本的白色情人節,全部加總約莫一個手掌就可以算完。

沒有情人,花價再怎麼飆漲也搶不到你的口袋。
沒有情人,就不用絞盡腦汁,苦思當天應該怎麼製造讓對方滿意的驚喜。
沒有情人,就可以加入免繳會費的「去死去死團。」
沒有情人,還可以跟單身的好友們,來個共患難的美好飯局。
沒有情人,當天自戀的跟鏡中的自己,來個含情脈脈的深情對望,倒也不賴。
 
 
國中畢業後的很多年,我從男友手中收下了人生第一束的情人節花束。
紫色的鬱金香。
 
我從他手中接下魂牽夢繫、充滿氣質的花束之際,一切都美好的像慢動作。
硬要歸類成很帥,其實說真的也有點牽強的男友,嗨這麼摩門特,看起來居然像極了從格林童話中走出來的王子。
連三個月沒洗車的小綿羊,在他屁股下都變成了嘶嘶鳴叫的白馬。

我捧著美麗到幾乎發光的花束,臉上浮現當年讓我最不是滋味的表情:
70%的羞澀、外加30%的暗爽。
 
已經失聯多年的羅姓同學,不知道今年情人節會收到什麼花。
身為較不偏激會員,個性溫和又講理,我想她應該早已成功脫離了去死去死團。
當年被牙套和大框眼鏡加持的深深怨念,今日早已轉換成一種蓬鬆輕快的祝福。
 

說穿了,其實去死去死團、濃情密意團,哪一團都是其次。
重點是,可以額外入會的「活的快樂團」,我們都要死忠的成為終生會員。
 
 
 
 
 
 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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